意象的构建与记忆的纠缠

撰文丨杜立安

在大量的摄影者开始转向思辨与理论中去寻找作品的内核时,仍然有一部分创作者坚持在图像中探寻着新的可能性。本次三影堂入围者刘树伟就是其中之一。刘树伟在作品《可看见的黑暗》中,将自己的记忆与身体经验缠绕于蓝色这一介乎光亮与黑暗边缘的意象之上,创造出了迷人而开阔的感觉空间。

刘树伟早年曾有过因眼疾而幻想失明的经历,而这种根植于内心的恐惧感也一直伴随着他的观看与感知,并逐渐对蓝色这一介于晨昏之间、与自己的经验暗合的意象深深着迷。在这组作品中,他延续了之前作品的关注点,进而深入到蓝色这一意象的深处,对这种记忆与意象缠绕后视觉化的可能性进行了深入的挖掘。

我们知道,蓝色只是一个词语,甚至对于不同的人,在幻想这一词语时,所产生的感觉与图像也是天差地别的,它一方面来自于人类语言中随波而下的各种隐喻的包裹,例如忧郁与自由,例如艺术史中出现过的各种形象和色彩;而另一方面,它又来自于每个人的身体记忆之中。它是一系列颜色的总和,而这些颜色又并非抽象的存在,而是依附于形象的实存,而这种特性也使得它成为了介乎于世界与身体记忆之间的模糊地带,并真正具有了使两者勾连的可能性。

在刘树伟的照片中,他刻意的选择了夜晚的场景:由游泳池的水面在玻璃隔板上偶然映射出的色彩;燃烧的火堆中飞散的火星在黑暗中勾勒出随机的线条;散布着发光漂浮物的海洋与波浪模糊了水面与天空的交汇;新月从不知所是的空间中运行并折射,显示出重复的形象;沉睡于叠叠山峦的夜晚在层云之下构造出蓝色的虚空……在这一系列照片中,刘树伟使得夜晚与细微的光亮交汇了,正是这种黑暗与光亮的相遇,使得蓝色的空间得以展开。它不属于光亮的一面,同样也不属于黑暗的一面,而是处于两者之间,是一个由两者的相遇而形成的意象空间。

这是一个不同于日常的特异空间,在此时此地,观看者的既往经验和诉诸于理性的感知是失效的,因为这种在蓝色之上展开的空间无法被化约为任何既有的可控的概念。由此,观看者只能放弃自制,只能浸润于其中,只能被这种开放的蓝色场域所包围。而作者的记忆与经验就在这种精心构筑的空间中被放大,成为可以被感觉到的形象。在此,蓝色只是一粒种子,它被作者在不同的空间中投影展开,从而逐渐生长,呈现出不同的可感形象,进而纠缠在一起形成了独立的世界。这个世界无以言说,不可化约,只在感觉之中无限生长。

遗憾的是,由于装帧方式与现场灯光的限制,这组作品在三影堂展览中在效果层面上被削弱了,而这也许是此类诉诸于图像感知而非概念提取的作品所共同面临的问题:它只有在一个高度可控的展示条件下,才能使得包含在作品自身中的空间被最大化。但不论如何,对我而言,这是本届三影堂展览中少数几件值得反复推敲咀嚼的优秀作品。非常期待在后续的展览中能够再次看到这组作品的完整呈现。






无量:2016年度第八届三影堂摄影奖作品展

文/ 王小霾

如果说形式上的完整和考究给林黄二人作品加分不少,那么他们对面的刘树伟则显然在这方面失分不少,尽管如此,《可看见的黑暗》(2015)依旧是展览中少数几件让人深深动容的作品之一。与林黄作品夺人眼目的理论野心不同,《可看见的黑暗》是一个更为潜沉,更为内敛,也更为令人着迷的世界,这个世界也正是当摄影在本体论追问中层层剥落之后依旧要最后面对的那个世界,或者说,正是当其剥落之后,在剥落的碎屑中,存在才能得以有顷刻的喘息的那个世界。

《可看见的黑暗》是艺术家刘树伟的三部曲作品《蓝》的第二部分,在这一部分中,黑夜作为一种四处逃逸和聚集的“蓝”,被反复和犹豫的加以多重表征,真实但又极度抽象与疏离,每一个物象或场景都在一种关于可见与不可见的深切相关中被重新安排。虽然缺乏对于前后语境,但在刘树伟的作品中观众依旧能获得充分的感知:“蓝”不完全是又一个企图从其隐喻体系中升起和脱离的词语 ,而是一种远为真切的身体现实和情感经验,它存在于这一个个在我们的凝视时刻被目光延宕的不明场景中。

我们和艺术家一样,意欲自己在每个细节中均被表征,但又惧怕自身完整性的最终溃结,所以,一种被自身净化的色彩,当它如是升起在微暗之中,看,看见,就可以暂时是超越性的,而不必在一个表意结构中寻求确切的回答。